2017/12/09

你的行李還不想回家

眉山東坡故居銀杏秋色


文件(打勾)、書籍(打勾)、襯衫(打勾)、裙子(打勾)、外套(打勾)、毛衣(打勾)、鞋子(打勾)、化妝品(打勾)、西裝(沒有)、香煙(沒有)、酒類(沒有)、電子設備(沒有)…。
強睜著惺忪睡眼,在失物協尋處填表格。我的行李沒領到。
清晨四點多,飛機降落新加坡。
這種「紅眼」飛行只能憑運氣,飛機上不要有啼哭的娃兒;飛行路途不要太顛簸起伏;鄰座的乘客不要打呼嚕太響…這一次,從成都返回,都遇上了。
中國爸爸帶著約莫四歲的兒子,兒子坐在我和他父親之間,興奮得屁股不沾座椅,上下蹦跳。他爸爸安撫他,飛機要起飛了,該乖乖坐好,繫緊安全帶,不然「空中小姐阿姨」會來糾正你~。
這爸爸真是超然有耐心,看來是個八零後的小伙子,總是跟孩子講道理,和顏悅色。「空中小姐阿姨」先送餐給小孩,問他想吃什麼?他說:「我不挑食,我媽說我什麼都吃,關鍵是吃不胖!」空姐和爸爸交涉,雞肉飯可能有點辣,孩子吃土豆燉牛肉行嗎?孩子說:「我要吃很多才能快點長高!我可以吃兩個嗎爸爸?
「你只買了一張機票,坐一個座位,就領一份餐。」爸爸說。
孩子不讓餵,說自己能吃,很正常地吃得滿桌狼藉,肉屑飛到我的身上和地上。「空中小姐阿姨!我要喝那種黃黃的果汁!」他朝著推過餐車的空姐背影大喊。
「你是小朋友你先吃,空中小姐阿姨還要給別的乘客送餐。你果汁喝完了,要等下一趟推車再來的時候才能要。這裡不是餐廳,不能這樣喊。」爸爸一邊幫他擦拭嘴角和衣服上的殘渣。
「現在你是寶寶,我是爸爸,我要餵你吃…」,玩起「角色扮演」的遊戲。這孩子可愛歸可愛,我卻委實消受不了。擔心大霧封閉公路,今早6點起床,從眉山趕到成都。下午在四川大學的演講受到電腦當機影響,硬生生沒有簡報畫面,「乾稿」說了一個多小時。聽眾和我一起投入「文圖學」的想像世界,忘了何時電腦恢復「元氣」;等到畫面穩定了,再重頭瀏覽複述一遍。現在是凌晨一點多,這孩子還是精力充沛啊!
我請空姐讓我換位子,也好騰出讓這孩子蹲著玩的空間。
結果,你猜的沒錯,隔座的西洋大漢鼾聲雷動。
總之,撐到行李轉盤空盪盪的清晨六點多,我真的,累到不行了。
你的行李箱什麼顏色款式?裡面裝了什麼?
印度裔的職員打了電話詢問,沒有我的行李。要我填表格,勾選行李的內容。我猜,是不是如果找不著,航空公司會理賠呢?
回家倒頭睡去。一個多小時之後突然醒來─我的行李就此「人間蒸發」了嗎?
那張表格裡打勾的,有什麼是扔不得?買不回的東西?
而不在表格裡羅列的,那東坡老家眉山三蘇祠的銀杏落葉,如何再尋?
帶著濕濡泥土的銀杏落葉,找不著完整無破損無褐斑的。我翻撿著,想至少帶一扇給遠方的友人,這是今年在東坡家,秋天陽光雨露過後的記憶。
兩株象徵東坡兄弟的600年銀杏,每年都有黃扇飛舞,雖說是第三次造訪三蘇祠,今年我才有緣恭逢其盛。小心翼翼除去葉上的雜滓,夾進剛買的書裡。南朝宋詩人陸凱贈予范曄折枝梅花,有詩:「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我這效顰之舉,不過是心頭的思念牽掛。
下次再訪三蘇祠,不知何年何月,即使還能遇見黃扇飛舞,也不是同一片被我呵護過的落葉。無法重來,無法複製,無法替換。
我輾轉反側,愈是憐惜,放心不下,愈是自責輕忽。「貴重物品請隨身攜帶」─如果那扇銀杏葉那麼重要,我怎麼隨便夾在書裡,把書塞進行李箱?明明當時草率而為,如今或許失去,卻又珍視異常?
再想到法國導演Benoît Jacquot(班諾.賈克)的電影Villa Amalia(中譯:女人出走)裡的女主角,在情感受創之後拋棄所有,讓一切歸零,重新認識自我─人生,有什麼非擁有不可的東西嗎?
恍惚間,接到機場的電話通知,行李找到了!
原來還在飛機裡沒卸下。
友人說:「你的行李還不想回家。」
我奉上夾著那片銀杏葉的小書《Emily的抽屜》,和他相視而笑。

201712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7/11/28

中山松醪之味

衣若芬攝於河北定州


 為了一嚐這中山松醪(音同""lao2)酒,去一趟河北定州。
先父晚餐時常愛小酌一杯,斟滿以後先倒一點在地上,然後啜飲。以前不明白,覺得父親真不會倒酒,幹嘛倒那麼滿,然後灑地呢?讀了東坡詞「一尊還酹江月」,才恍然大悟,原來那樣的動作就是「酹」啊!
弟弟好奇父親的酒杯,父親用筷子沾酒滴在弟弟的舌尖,弟弟先是嗆到似地臉蛋一擠,滿面通紅,逗得大人哈哈笑,沒想到弟弟嚥了嚥口水,又張開嘴─「你小子以後要當酒鬼啊!」父親笑著說。
童年印象裡,喝酒是挺開心的事。我直到上大學,不能理解「舉杯澆愁愁更愁」的滋味;也不懂得女生在酒杯前應該保持矜持,雖然其實喝酒的機會不多。
媽媽會釀酒,葡萄酒、梅子酒、桂圓酒、黑豆酒,還有不曉得什麼成份的補身藥酒。也有釀失敗,酒變成醋的時候,不過總歸是生活裡的餘興。廚房裡一罈罈不明內容的酒,像一個個等待揭開的驚喜。
酒的味道令我好奇,尤其是名稱特異的酒,帶著奇幻的想像,日本酒的名字就常引人遐思,什麼「上善如水」、「春鶯囀」,連「李白」、「百年的孤獨」都有。讀黃啟方教授〈東坡酒量〉一文,知道蘇軾愛飲酒,能釀酒,但酒量不佳,品會的是酒中之趣。
現下賣「東坡」名號的酒類不少,「東坡酒」、「三蘇酒」、「柑橘酒」、「蜜酒」之類,都不如這「中山松醪」特殊。
「東坡酒」、「三蘇酒」是後人創製,屬大曲白酒,飲過口喉留有餘香。
蘇軾在黃州(公元1082),得道士楊世昌以糯米和蜂蜜釀酒的方子,作〈蜜酒歌〉讚美:「三日開甕香滿城,快瀉銀瓶不須撥。百錢一斗濃無聲,甘露微濁醍醐清。」
柑橘酒見於蘇軾的〈洞庭春色賦〉(1092)和〈洞庭春色〉詩(1091),他說喝酒;「應呼釣詩鉤,亦號掃愁帚」,意思是既能激發詩情創意,還可解憂消愁─這大概是詩人最理直氣壯喝酒的原因吧!「情動於中而形於言」,發動「情」的熱源,就是酒啊!
在網路上查到有賣「中山松醪」酒。河北定州位於古代「中山國」,「醪」是醇酒的意思,廣告說"該酒以黍米、松子爲主料,外加三七、黨參、杏仁等名貴中藥,享有'一口品三酒(黃酒、藥酒、白酒),五味(醇味、松香味、蜜味、酸味、苦味)歸一盅',達到養生保健功效。"不是說什麼都能淘到嗎?那個網站卻僅有畫面,讓人懷疑真假。
那麼,趁著在北京開會之後,搭高鐵去定州瞧瞧吧!
通衢大道一望無盡頭,這是東坡足跡最北之地。1093年,蘇軾請求從朝廷外任,以避免政爭惡鬥。他屬意的是南方的越州(今浙江紹興),卻被派到了北方邊境,防禦遼國的軍事重鎮。
那東坡知定州期間日日與府衙相對的開元寺塔仍昂然矗立,霧霾中,如一幅褪色的古畫。
穿行在超市的貨架間,這裡什麼中外名酒都有,就是沒有「中山松醪」。詢問店員─「中山松醪」是外語嗎?怎麼個個搖頭聽不懂?終於問到一位大嬸,原來「中山松醪」是在專賣店裡出售,而且就在附近。
專賣店外有四口大缸,個別用紅漆刷書,合成「中山松醪」四字。青年店員倒了一點中山松醪讓我們品嚐,琥珀色的酒液散發甜氣,溫順入喉,有松子和紅棗的香澀甘酸,酒精濃度28,令人身暖體暢,和我幻想的馥郁藥材味截然不同。
東坡在〈中山松醪賦〉裡,強調松樹本為棟樑之材,卻被人用來燃燒照明,他不忍松木化為灰燼,於是拿松節和松膏(松脂)來作酒。喝了松醪,好像可以遨遊飛升,化為神仙。
北宋王懷隱、陳昭遇等奉敕編撰的《太平聖惠方》卷95,就有「松脂松節酒方」。松節是松樹枝幹間的結節,可曬乾切片使用;松膏就是松樹的油樹脂。松脂松節酒能祛風濕,通絡止痛。蘇軾釀製的「中山松醪」可能參考了先前的《太平聖惠方》。
比東坡形容「味甘餘之小苦」還甜美的現代中山松醪,我想帶回家給媽媽品嚐。女兒酒量不必多強,倒是酒趣,可向東坡借點兒樂呵。

2017年 11月 2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7/11/11

快哉亭上草萋萋

徐州快哉亭(衣若芬攝)


推開虛掩的雙扇大門,輕微的吚呀響。探頭左右張望,約莫一百米之外,一幢重檐攢尖式的仿古建築,兩側延伸敞廊。
正想踩著裂磚往前瞧一瞧柱子上的楹聯文字,身後被喚住制止。
我轉頭看見一位老者向我招手,要我返回。
「危險!房上的屋瓦會掉下來砸傷人。」他說。
老者問我怎麼進來這個小院。
「快哉亭公園」,我就是衝著這「快哉亭」來的啊。
燥熱的徐州,清晨落了清新的陣雨。雨停了,我收起傘,任風搖樹梢滴滴答答的水珠點在衣上。
涼亭裡聊天唱歌賞荷花的爺爺奶奶自得其樂。我從網路上查到「快哉亭」的位置,順著指示走,和遇到的路人確定方向。
「請問快哉亭是從這條路去嗎?」我在路叉口問。
大嬸一邊搖著蒲扇說:「快哉亭?這裡就是快哉亭哪!」
我說:「是在這公園裡,有個像亭子的…」
她歪著頭想,手指往反方向:「亭子在那邊~」
旁邊的大叔說:「不是那個亭子,」他朝我說:「妳說的『快哉亭』不能進了!在前面小坡上。」
果然,走到水泥階梯下,吃了閉門羹。
在底下拍了幾張照片,意猶未盡。拾級登臨門外,發現門沒鎖。
站在快哉亭的院子裡,我和守院的老者閒聊,他說姓丁,來這裡幾年了。
1077年蘇軾任徐州知州,駐節徐州的京東提刑使李邦直在城東南高地建亭,蘇軾作〈快哉此風賦〉,亭子便命名為「快哉亭」。現在的「快哉亭」是1980年代所建,丁伯伯說:年久失修,這裡遊客不能進來。原來是大門沒鎖好,我剛巧「趁虛而入」呀!
我們望著長了草和小樹的亭台屋頂,這裡廢棄多久了呢?敞廊裡有碑刻,我想過去看一下,剛要往前,再度被制止。
蘇軾很喜歡「快哉」這個詞,「快哉」源自戰國時代宋玉的〈風賦〉。〈風賦〉裡寫道:某天,宋玉和景差陪同楚襄王遊覽蘭台宮,一陣涼爽的風颯颯吹來,楚襄王忍不住敞開衣襟,迎著風說:「快哉此風!」
「快哉」的「快」,既傳達風的速度,也顯示風使人通體舒暢。人們在高台或四面無牆的亭子,往往能感受風的吹拂,為亭子命名「快哉亭」,恰如其分。在密州(今山東諸城)、徐州、黃州(今湖北黃岡),都有蘇軾命名的「快哉亭」,如今只剩徐州保留遺址。
宋玉寫〈風賦〉;蘇軾寫〈快哉此風賦〉,表面上只是沿用了宋玉「快哉此風」的語句,可是兩文一加比較,就能發現蘇軾超越甚至推翻宋玉的觀點。在〈風賦〉裡,楚襄王在「快哉此風」之後說:「寡人所與庶人共者邪?」意思是:這麼舒服的風,平民百姓也能享受嗎?宋玉趁機從身份、階級、環境的差異,區別高下貴賤,說大王吹的是「大王雄風」;平民百姓吹的是「庶人雌風」。「大王雄風」使人開朗;「庶人雌風」讓人生病。
宋玉想勸說大王體恤百姓生活,但是很難肯定,如果楚襄王智商和情商不高,會不會反而助長了他的優越感呢?
蘇軾雖然擔任一州的行政長官,並不因此認為大自然對於每個人有個別條件待遇,〈快哉此風賦〉說:
賢者之樂,快哉此風。雖庶民之不共,眷佳客以攸同。穆如其來,既偃小人之德;颯然而至,豈獨大王之雄。
賢者和小人、大王和庶人,接受的是同樣的風。如果有什麼差別,不是基於天生的社會層級,而是道德修養。即使是小人,也有機會被溫和的風感化,這就是《論語》裡說的:「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施行仁政的官員,是能讓百姓暢快的啊!
後來到了黃州,蘇軾有職銜而無職權,他替和他同樣被貶謫的張偓佺築的亭子還是命名「快哉亭」。蘇軾的弟弟蘇轍寫了〈黃州快哉亭記〉,更是直接否定了宋玉的「雄風」「雌風」說法:「夫風無雄雌之異,而人有遇不遇之變。楚王之所以為樂,與庶人之所以為憂,此則人之變也,而風何與焉?」他認為「快哉」的關鍵是人的內心價值判斷。蘇軾則寫了〈水調歌頭〉詞給張偓佺,尾句為:
堪笑蘭台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
他把宋玉和莊子相比,高下立現。風不因人的貴賤有別,而是取決於人是否能培養孟子所說,至大至剛的浩然之氣。人行得正,風吹不倒,快哉!
小院裡的風,颳不起巴掌大的梧桐落葉。丁伯伯示意我該離開了。
向眼前這頹壞的快哉亭投以最後一瞥,雙扇朽門吚呀關上。

部份內容刊登於2017年 11月1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7/10/31

月亮兔不見了

圖片來自網路



全球已經出售900萬本啊?東野圭吾的"ナミヤ雑貨店の奇蹟"(解憂雜貨店的奇蹟)2012年出版以來創造的銷量,不知道算不算這個閱讀寒冬的溫暖奇蹟。
900萬本,包括許多翻譯本,我讀的中文譯本當然也是其中之一。覺得《解憂雜貨店的奇蹟》算不上推理小說,穿越時空加上懷舊故情,也算不上我讀過的東野圭吾小說裡最精彩的作品。
只能說,很容易讀,很容易懂,很容易產生共鳴,完全符合可能暢銷作品的條件。
然後就是小說改編的舞台劇和電影,繼續拉動小說的覆蓋面。
沒有特別期待,也不知道電影演員,就當成周末的消遣。即使浪矢老爺爺不可能幫我解除我的煩惱,揉著敲打電腦鍵盤到疼痛不已的手臂和手指,我走進了黑暗中的解憂雜貨店。
咦~送進雜貨店鐵捲門郵件投遞口的第一封信,並不是小說裡寫的月亮兔小姐寫的──電影導演和編劇一定有什麼想法吧。寫信給雜貨店的老闆浪矢老爺爺,說出想要諮詢的煩惱,投入打烊後拉下的鐵捲門郵件投遞口,隔天就可以在店後側的牛奶箱裡拿到回信。三個同在孤兒院長大的小偷躲進不再營業的雜貨店,穿越到1980年,陰錯陽差接到信件,回覆了32年前的諮詢。於是,諮詢不僅是安慰,還有預言,勸告變成引導:日本經濟起飛、泡沫破滅、互聯網、手機…。
小說裡出現的求助者有「月亮兔」、鮮魚店的歌手、熱愛披頭四,自稱「約翰藍儂」的少年、徘徊於「錢途」的「迷茫的汪汪」。電影稍微合併了和音樂有關的部分,完全刪除了月亮兔的故事。
月亮兔是接受培訓的運動員,猶豫著是否要放棄可能參加奧運的機會,好好陪伴即將不久人世的男友。對於沒有看過小說的觀眾而言,電影裡沒有月亮兔毫無影響。我想到的是,小說和電影的「互媒性」(intermediality, 跨媒體性),「改編」的「再製造」和「再創作」帶給觀眾的視聽愉悅程度。
由於不願透露真實身份,月亮兔隱去了自己擅長的運動項目。在小說裡,被強調和放大的是她的迷惑和擔憂,至於她本人則是面目模糊。這裡便呈現了媒體轉換時如果要「忠於原著」便產生的困境。讀者閱讀時,從文字想像小說人物的形象,電影把小說具像化、可視化,如果小說人物不夠明確,甚至像月亮兔這樣故意隱藏個人線索的角色,便難以表現。
電影版《解憂雜貨店的奇蹟》採取的是全知的敘事觀點,小說裡的敘事觀點有時由第三人稱承擔,就可以解釋一些內容的隱喻和巧思。比如,「解憂雜貨店」的名字,原文是「ナミヤ雑貨店」,ナミヤ是店主人的姓,可是這家雜貨店為什麼能替人解憂呢?電影裡沒有傳達這一層的意味,小說裡藉著店主人接受雜誌採訪而透露原委:
「一開始是我和附近的小孩子拌嘴,因為他們故意把浪矢(namiya)念成煩惱(nayami)。因為廣告牌上寫著,接受顧客訂貨,意者請內洽,他們就說,爺爺,既然這樣,那我們可以找你解決煩惱嗎?我回答說,好啊,任何煩惱都沒有問題,沒想到他們真的來找我商量。
作家經常使用的語言諧音或換位的技巧,以及日文的漢字、假名書寫方式造成了錯置,使得"浪矢"(ナミヤnamiya)被聯想/扭曲成"煩惱"(悩みnayami),孩子們調皮,說這是一家煩惱的雜貨店,接受煩惱,於是成了「解憂」。
熟悉日本文化的讀者和觀眾不難感受到,這是充滿"負罪""報恩"思想的作品。小說的布局更像是單元連續劇,人物的對話十分自然生活化,當被拍成電影,就顯得非常「小品」。
電視劇是靠對白演繹情節,是「聲音敘事」;電影則是用畫面,靠調動視聽感官的「影像敘事」。電影給觀眾畫面與畫面之間的聯想(蒙太奇),一個鏡頭可能很長的時間,即使角色沒有說話。小說裡沒有的浪矢老爺爺和舊情人一同看信的情節,就是運用了電影能超時空重疊的視覺語彙。電視劇則更要求節奏,要「發生一些什麼」。
有沒有月亮兔不要緊,電影版《解憂雜貨店的奇蹟》,發達了懷舊的「淚腺經濟」。

2017年 10月28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2017/10/25

在香港談文圖學

香港天星小輪上
探討文本和圖像的學術,我稱之為「文圖學」(Text and Image Studies)。近幾年致力於文圖學的研究拓展,寫了《南洋風華:藝文.廣告.跨界新加坡》一書探討文圖學的建構,本書獲得新加坡國家藝術理事會出版獎助,入選2016年新加坡《聯合早報》年度好書。我在大學開設文圖學專門課程,也應邀於新加坡、馬來西亞、台灣、韓國、中國大陸等地演說,和更多同好分享。2017年,承蒙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邀請,文圖學的聲音在香港發散。
這一次,我規畫了三個環環相扣的主題,首先是概述性質的「文圖學與城市生活」(224),介紹文圖學的基本觀念、構成原理,以及操作方式。文圖學立基於文學、文化、藝術史,相較於過往討論的「詩畫關係」,涉及範圍更廣,也更能切合現今社會。文圖學可做為學術研究的主題、方法論,也可應用於行銷傳播的文案設計,在城市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我展示了自己隨手拍攝的標誌、招牌、景觀雕塑照片,言簡意賅地向聽眾朋友介紹。
冒著攝氏十一度的寒風而來,講廳裡大家聚精會神,和我一同發表對屏幕上畫面內容的解讀和看法,反應十分熱絡。我想:文圖學是民主的,人人都能發言,人人也都能享受其中的意味。
經由電子郵件和社交媒體,聽眾很快地向我傳達了見解,一位朋友說:
難得聽到老師介紹文圖學,很棒感謝令我感到,文圖學就好像是生活的學問,本來就是人類的智慧也是易學難精的學問,需要更多門學術根基,才可穿越古今。
另一位朋友說:
謝謝老師你好,星期五的圖片很精美,明天也會來的,經過兩天思考,我基本上是認同老師的研究思路(原本我還在困擾到底可不可行和如何與自己既有的知識體系進行聯繋,這兩天看心理學的書,好像有點像老師教的理論…),要加油喔,謝謝老師給我們這麼精彩和具啟發性的課堂。
第二講,延續文圖學在行銷傳播的應用,我以三種容易成癮,具有物質依賴性的鴉片、香煙和成藥為例,談二十世紀商業廣告文圖學(227)。從「清明上河圖」的店招和宋代商品廣告,談到香港、新加坡、上海、台灣的報紙廣告。其中不少勾起聽眾回憶的片段,使得歡快的氣氛裡流露溫馨。
順著文圖學在二十世紀商業廣告的蓬勃興盛,時代演進到邁入第四次工業革命的當前。我的文圖學第三講便從互聯網世界談起(228),從Facebook,任天堂3DS遊戲機,到B站彈幕。衝擊著視覺和價值觀的二次元世界,對90後的Z世代人類卻是日常的重要組成部分。我和聽眾們一起設想──做為文圖學的消費者、接受者,也可能是創造者、傳布者,我們可以怎樣處理人際和人機()關係呢?
在香港談文圖學,聽眾有教師、有學生、有社會人士,發言的語言有普通話、粵語和英文,多元並陳,新鮮的經驗。
語短情長,最後以「我見,我思,我存在」,總結三講的內容,希望大家有所收穫。聽眾朋友來握手話別,祝福道謝,依依不捨。我未能一一好好回覆,謹以此小文做為紀念。
回到新加坡。文圖學的話題仍在香港持續溫度。有聽眾朋友給我看她拍攝的商招廣告,呼應我談「文圖學與城市生活」的話題,在日常中品味別樣的視覺經驗樂趣。也有朋友舉一反三,將我談的傳媒文圖學廣告,應用在交通工具上,提出研究香港電車車廂廣告的想法。
醞釀,發酵,文圖學在香港日後的科研成果,不可忽略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精心安排,慷慨公開的免費講座。一座市井氣息濃厚的商場旁,連結著書卷氣洋溢的一所大學,我在那裡分享所學;在圖書館閱讀;在書店選購,中午時分的校園現場音樂演奏,將是2017年春天香港之行的印象留聲。


 刊登於香港城市大學中國文化中心《南風》,2017年 9月

2017/10/14

當文青還不是髒話

卡夫卡常去的咖啡館Café Louvre(衣若芬攝)


認識他時,他是林松輝。來到新加坡,才曉得他是殷宋瑋。
我們在台灣大學度過風雨斜陽交映下,處處花團錦簇的1980年代後半場。我也從他的書和他的演講裡,知道那是他,以及一些來自新加坡的同學的「文藝青年」養成階段。
縫合彼此的記憶碎片,新加坡藝文發展史裡的台灣滋育,那麼深刻且強大地吸收到他們的血脈,力擊到心臟,以致於畢業後還要飛「回」台北,到那一家咖啡館的窗前,伏案,或是打開筆記本電腦,用當年的姿勢,寫作。
是的。文藝青年是有話說的。
寫作是「話語」的一種,美術舞蹈戲劇電影音樂…都是表達的方式。你看今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早年不也是醉心於音樂,想當歌手?歌手音樂人Bob Dylan去年受青睞得獎,有人質疑:歌詞是文學嗎?翻翻宋代文學史你就知道了。
我們是「文藝青年」的時代,不刻意自覺是「文藝青年」(至少我沒有,即使我擔任校刊《臺大青年》的副總編輯);我們過了「青年」的年紀,「文藝青年」被簡稱「文青」,聽說英文叫hipster,然後,「文青」要被定義、被塑造、被批評、被「文青」…。
「身分認同」無所不在,你不想認同,人家也會「標註」(tag)你,管你接不接受,那是一張入場的貼紙。場外觀望的人想拿那張貼紙,門路很多,貼紙入荷(にゅうか,進貨之意,文青要懂一點英語以外的外語),手機自拍,修圖美化,炫耀上傳到互聯網,等著收「讚」。
所以你問我:你()是「文青」嗎?看到這篇文章這一句的人,恭喜你!你得到了文青的貼紙!(收集滿一萬張貼紙可以看看能在文青世界換得什麼)
可是可是,「文青」不是有貶義嗎?說人是「文青」是不是髒話?
讓我用粗淺的符號學、經濟學和《道德經》的觀點來試著想一想。
所有的「名稱」,都是製造出來給人「叫」的符號。我是衣若芬,為我命名的長輩要人們這樣稱呼我,「衣若芬」的語音沒有意義,如果你聯想到李白的「雲想衣裳花想容」;或是南宋畫僧「玉澗若芬」;或是某一本言情小說─都是你為「衣若芬」這三個字的組合賦予的內涵。「衣若芬」這三個字的「使用價值」,是能夠讓一個人被指涉,是它的「本來屬性」。
符號一旦有了聲音、外形等等「本來屬性」之餘的意義,比如社會化、商品化,就具有了「交換價值」。假如「衣若芬」成為一個服裝品牌,性格明顯,有一定的市場需求,可以產生經濟效益,便構成營銷的「交換價值」,甚至除了可計量的金錢,還有「附加價值」。
金錢和商品是否等值,所謂「性價比」、「CP值」在商業社會是見仁見智的。「差異化」的現象有時並非自然的結果,而是操作「正言若反」的技術。就像「印象派」、「野獸派」畫家被嘲笑,後來反而拿來自我標榜,沒有特定褒抑的「文青」,隨著消費成為日常,用物質定位個人的存在感,也就成了某種生活態度。
Bernd Schmitt教授研究千禧世代(Millennials1980-2000年之間出生的人),尤其重視「文青」及「獨立」(indie)經濟,我覺得文青消費是在流行裡找孤獨;在簡約裡求多義。松輝提到香港的《藝文青》刊物諧音粵語的「偽文青」,自稱虛構的「假作真時真亦假」,十足文青派頭。先不論文青有沒有「偽」還是「微」,我想有深淺濃淡之別吧,能不能享受「隱喻」的樂趣,要靠「煉成」,功夫在「文」不在「青」。
我們的衣著也是文本。松輝演講那天,柯思仁、黃凱德和我,恰好都穿了黑色圓領T恤,各有象徵的圖案。松輝則是白色T恤,當中一個高舉的紅色拳頭,外套藍色格紋襯衫,普普風(POP Art)顏料的白長褲和運動鞋,既叛逆又大眾路線,加上標準的文青深厚框眼鏡和鬍鬚,不愧是深諳此道的高手啊。
當文青還不是髒話(的時候),很慶幸我們相識。
當文青還不是髒話,當別的XX,才是。

附記:2017106日,林松輝(殷宋瑋)於城市書房談「文青是怎樣煉成的」,黃凱德主持。當晚聊到:什麼是文青的「標配」?我覺得「卡夫卡」是其中之一。拍攝卡夫卡常去的咖啡館Café Louvre戶外一角,是我文青式的假掰。

2017年10月14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